我初中毕业那年，祖父退休了。那些日子，他精神萎靡，每天早晨穿好外衣，装好饭盒，有时走出去又回来，有时还没走出屋门便有坐在炕上。

　　“老头子，吃饭了。”

　　过去很少做早饭的祖母开始做早饭了。可无论多么可口的饭菜，祖父也只是吃上一两口，过去胃口很好，饭量很大的祖父吃不下饭了。

　　一天，祖母从外面回来，高高兴兴地叫着：“老头子，看看谁回来了！”

　　坐在炕上的祖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，冷冷的说了一句：“谁会来了，反正不是我的工作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死老头子，就只知道你的工作。你看看你老儿子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老儿子，是我老儿子回来了？这下可好了，这下可好了，终于有人接我的班了。”

　　祖父有两儿两女，我父亲是长子，在矿上干了一年便被选上当了警察。两个姑姑一个教学，一个是医生。老叔高中毕业本来打算考警校的，可祖父硬是让他报考了矿大。

　　“矿大好，矿大好！矿工为国家贡献大。”干了一辈子矿工的祖父，总是感到只有矿工最实诚。

　　“爸，我毕业回来了。”站在祖父面前的老叔比以前高了，也比以前黑了。

　　“像！像！像咱矿工的种。”祖父笑着上下打量着老儿子，往日的精神头又上来了。两年后，由于老叔是矿上少有的大学生，再加上勤奋肯干，被破格提升为井长。

　　老叔当上了井长，祖父更高兴了。一连几天，他也穿上许久不穿的工装，背着饭盒整天不回家了。“老头子，这些日子你急火火地忙活个啥呀？”一天早晨，祖母问正要出门的祖父。“上班！”祖父兴奋地说了两个字就走出了家门。上班？两位姑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都感到吃惊。“一定是二哥给他找到了工作。”老姑先开了口。“看来咱爸没白供他老儿子上学，终于借光了。”大姑也开了口。

　　十几年过去了，全家人谁也不知道祖父每天干什么，也从没有人问过。只要他老人家高兴，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。

　　谁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，祖父过去在矿上受过伤的腿再也走不动了。一向要强的他只好坐到了工会为他送来的轮椅上。

　　让大家奇怪的是，这第二次“退休”之后，祖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失落。除了每天早晚由祖母推着去外面透透风，换换气外，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在屋里鼓捣从不离身的布袋里的东西。

　　“老爷爷不好，他不让我看。”我女儿5岁那年，为了看一眼祖父布袋里的东西大哭过一场。“爷爷袋子里一定是好东西，说不定是他这辈子的私房钱。”大姐分析说。“不，一定是黄金。他说过存钱不如存黄金。”二弟胸有成竹地说。

　　无论我们怎么猜，怎么问，祖父只是笑着不做正面回答。问急了，他就说：“别急，别急，早晚都是你们的。”

　　祖父的回答更坚定了我们的猜测，“一定是私房钱。”

　　“一定还不少呢。”

　　“该有好几万吧。”

　　“他老人家不吸烟不喝酒，一辈子从不乱花一分钱，再加上这十几年还上班，一定不会少。”

　　“对，奶奶说过，爷爷这些年说上班，可一分钱也没拿回来过。”

　　没事时，我们总爱谈论祖父，谈论祖父那条神神秘秘的布袋里的东西。90岁那年，祖父大病一场。从医院回来，他像是知道自己不行了，让老叔把我们十几个孙男外女叫到了床前。床前的桌上，祖父那条神秘的布袋静静地放在那里，鼓鼓的，越发显得神秘。祖父用手指了指布袋示意我们打开。我知道，他说的该给我们的东西终于要给我们了。

　　不知怎么的，过去总是盼着早一天知道祖父布袋秘密的我们，此时感到心里酸酸的，谁也不愿伸手去拿那条布袋。老叔走了过来。他打开袋子，哗地一声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桌上。

　　项坠，是各种属相造型的项坠，十分精细，大概有二十块。

　　“上面有你们的名字，你们自己拿吧。”我发现，说话时老叔的眼里充满了泪水。

　　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不约而同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。我知道，这第一个拿项坠的只有我这个长孙了。我伸手拿起一块牛形项坠，那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生日时辰。

　　我感到这项坠很重，很重，用双手捧着都感到十分吃力。我忍不住泪水从两颊流了下来。我哭了，工作之后第一次真正流下泪水。那项坠是用煤块精心雕刻成的，表面黑亮黑亮的，那晶莹的光芒仿佛能穿透我的心灵。

　　老叔告诉我们，这些年，祖父并不是去工作，而是每天到井口煤仓下，把装车时散落在地上的碎煤捡起来，然后再装上煤车。一次他捡到了一块很硬很亮的煤，祖父说这是无价之宝叫煤精。这十几块项坠就是祖父用那块煤精雕刻出来的。

　　祖父走了，是在我们拿走项坠的第二天安详地离开的。

　　送殡那天我没有流泪，因为在拿回项坠的那天晚上，我再也不会流泪了，为了祖父。

　　煤矿百年庆典时，领导和来宾们在庆百年书画展上围看着一组特殊的展品，这是十七块用煤精刻成的属相项坠，神态虽不生动，却十分精细。这组项坠也获得此次展会的唯一的特别奖。

　　百年庆典之后，新成立的煤业公司把这组项坠收藏在了矿山博物馆内。因为那上面凝聚着这座百年老矿的魂。

　　（作者：张明博，男，扎区退休干部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