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，龙龙爸三十岁，龙龙八岁，我六岁。

　　龙龙家有一匹大马，大马身体很大，站在它的身旁我只能看到半片蔚蓝的天空；大马力气很大，龙龙曾自豪的跟我说，大马拉了整整一车的家具；大马脾气很大，除了龙龙祖孙三人，谁要是敢碰它一下，哼哼，马蹄伺候。

　　“得，驾”每到放学的时候，龙龙爸都会结束一天的工作，赶着大马车来接龙龙，龙龙拽着爸爸的手一个侧翻身眨眼时间就站到了板车上，夺过马鞭，甩个空响，一声吆喝，动作一气呵成。看着享受周围小朋友羡慕表情的龙龙，龙龙爸总是宠溺的揉揉龙龙乱糟糟的头发，心满意足的当着陪衬品。

　　那一天，还是那个时间，还是在学校门口，龙龙爸在，大马车却没有在。回家的路上，拉着爸爸的手，我转头看去，龙龙咬着嘴唇，固执地挺直腰板，紧紧攥着拳头的两只小手有些发白，龙龙爸只是面对龙龙站着，也许是因为离得远了，我怎么都看不清龙龙爸的脸。

　　再次看到龙龙和龙龙爸，已经是三天后了。龙龙家原来放马车的地方被一个黑色的帐篷占据了，帐篷两旁放着纸扎的花圈，龙龙和龙龙爸都在帐篷里面，跪在一个黑色大木箱前面，大木箱后面高高的挂着一张照片，照片里龙龙爷爷还是笑得很慈祥。没有了大马的阻挡，我能看到整片天空，可那天的阳光很刺眼，我只能闭上眼睛。

　　半年后的午后，我躺在炕上午睡，依稀听见妈妈和其他阿姨在聊天。“听说了吗？老张家的儿媳妇跟人跑了。”“我也听说了，说是跟一个商人跑到南方去了。”“啧啧啧，这也难怪，谁能想到一辈子都在赶车的老张头就能被车撞了去，连人带马都当场死亡，老张太太一直身体就不好，这一刺激，直接就瘫痪了，这医药费不仅花光了赔偿金连家里的积蓄都一分不剩，跟我家还借了百十来块钱呐。这张家儿媳妇还不到三十岁，整天伺候一个床上吃喝拉撒的人，能坚持半年已经不错了，久病床前可是没有孝子的。”她们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，只感觉眼皮越来越重，脑海里龙龙和龙龙爸还是一身白衣被周遭黑洞一般的黑色渐渐吞没，只剩下一个白点。

　　那之后，在午后的街道，人们总会看到龙龙爸和龙龙奶奶。尽管坐在轮椅上的龙龙奶奶连微笑都很难做到，但那双眼睛却很是明亮，穿着的衣服虽说洗的都发了白，却是有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。推着轮椅的龙龙爸脸上总是挂着笑，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
　　二十年后的一天，龙龙奶奶在午后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。中国有句老话，说的是久病床前无孝子。但龙龙爸爸照顾连微笑都做不到的人，这一照顾就是二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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